我向往的生活，是一份压力不太大的工作，有足够多的业余时间，可以发展发展兴趣，做做自己喜欢的事情，然后是家庭，孩子。至于钱财么，够用就行。

看看现在的生活状态，工作之余时间很空。除了借着练听力之名，看很多美剧之外，我还有做什么？

没有很明晰的兴趣发展规划。没有任何相关的财力准备、知识积累、时间积累。

这个样子，如何能到达向往的生活？如何能探寻生命的无数种可能？

无论工作，还是兴趣，都不是动嘴说说就能来的。没有足够的投入，回报永远不会主动来。

所以，别再懒懒散散的虚度了。召回可爱的勤奋小人，为了当下生活的充实，为了未来生命的无数可能。

每次醒来，你都不在

文/李修文

    离我千步之内，有一个不世出的高人。当然他又是世出的，像唱歌的人唱歌，像写作的人写作，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他可能正在挥动油漆刷，挥汗如雨，惜时如金，然后，到了晚上，趁着夜半无人，就像坐牢的人放风，他下楼，在一片工地的围墙上用油漆刷写字：譬如“忘身”，譬如“不思量自难忘”。

    事情是这样的，去年三月的一天早上吧，我喝酒通宵归来，在小区的入口处，突然看见旁边的围墙上写了好多花花绿绿的字，事实上它们早已存在，但我从未留心，酩酊之中，我赫然看见一句话，只有八个字：每次醒来，你都不在。

    一时间，这八个字打动了我，让我想起前年冬天，我游荡甘肃青海，在酒泉更往西的茫茫戈壁滩上看见过一句话，这句话不知是什么人花了多长时间，顶着可以把人吹翻的西风，用堪称微小的戈壁石码起来的，每个字站起来都有一人高，这句话是：赵小丽，我爱你。

    只有我这样的闲人才能做出这样的事情，长达一个月，我只要后半夜回家，都坐在那堵围墙对面抽一会烟，果然让我等到了他。是啊，那些用油漆刷写的字让我断定，作者定是某套正在装修的房子里的油漆工，但是，一见之下，我还是大吃一惊：来者不是别人，是给我装过宽带的电信局临有暗香盈袖时工老路。我和他已经一年不见，只听说他没在电信局干了，不料他就在离我千步之内的地方当油漆工，工作之余，在后半夜的工地围墙上专事创作。

    到今天，一年多了，老路早就不做油漆工了，昨天，他正式离开了武汉。实际上，他是土生土长武汉人，以他的年纪再出外谋生，结果可想而知。原本，他是来找我陪他去归元寺求签，于是就陪他去了，老路求了一个上上签。直到回来的路上，老路依旧沉浸在激动之中，车过黄鹤楼，他告诉我，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求到上上签。

    老路，一九六零年生人，出身军人家庭，初中毕业后参军，不到一年便去往越南，参加对越自卫反击战，从战场归来，当工人，结婚，生孩子，下岗，离婚，前妻远走高飞，临走之前卖了房子，没办法，他只好又重新回到父母屋檐下，靠打零工过活。“一个活到四十岁还没有自己的房子的男人，是可耻的”，有一次，他对我这么说。

    自打在工地的围墙边上重逢，在他频繁的找工作之间，他有时候会来找我借书，我从未看见一个四十五岁的男人像老路那样手慌脚乱，当他坐下，身体便开始焦灼地扭动，似乎随时都在准备起身走人，他的眼神忧惧，总是心神不宁地往四处看；当他跟我进书房找书，一路上他不是撞翻桌子上的茶杯，就是裤兜里的钥匙三番五次掉落在地。

    一个无论在什么地方都被拒绝的人，叫他怎么可能不慌张？我每次遇见他，他似乎都是在找工作，油漆工的活计做完之后，他当过洗碗工，推销过一种古怪的治疗仪器，去乡下卖过菜籽，终了，又回城里卖电话卡，在最艰难的时候，他还想过和我一样写小说；所以，面对我们身处其中的光阴，他不可能不迷惑，他终于决定一本书也不再读，他劝我也不要读那么多书。就在昨天，归元寺回来，我请他在东湖边上吃饭，“书上讲的道理全都是正确的，可是，为什么只要是道理都是正确的？”他说，“就拿你来说吧，也少读点，反正写小说又不是讲道理。”

    我觉得，我的朋友，老路，说得太对了。和他一样，我这三十年，无一日不在被道理耽误，我也有和他一样的疑问：为什么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的正确道理？

    我和老路重逢的围墙，早已烟消云散，他的毛病却依然没有消退，在离开武汉之前，他随手带着一支圆珠笔，无论走到哪里，他都要下意识地在能写字的地方写写画画，我大约能够理解他：如果写写画画能好受些，那就多写写多画画吧。他倒是对自己的这点小毛病不能理解，问我他这是为什么，我对他说起自己的青春期，那几年，我简直怀疑自己是纵火犯托生，手持一个打火机，不分时间地点，见纸烧纸，见花烧花，见魔烧魔，见佛烧佛，听我这么说，他才终于放了心。

    稍加辨认，能够看清楚老路写的都是古诗词，譬如“十年生死两茫茫”，譬如“称姓惊初见，闻名忆旧容”，全是杀人的句子，倒是不奇怪，老路本来就读过很多书。我感兴趣的是，我当初看到的那八个字——每次醒来，你都不在——为什么再也没见他写过了？那一次，在东亭二路的小酒馆里，我跟他开玩笑，说他没准真能写小说，普普通通的八个字，被他写来竟然如此煽情，不知道是想起了哪个女人。

    老路不说话，他开始沉默，酒过三巡，他号啕大哭，说那八个字是写给他儿子的。彼时彼刻，谁能听明白一个中年男人的哭声？让我套用里尔克的话：如果他叫喊，谁能从天使的序列中听见他？那时候，天上如天使，地上如我，全都不知道，老路的儿子，被前妻带到成都，出了车祸，死了。

从小学毕业千里挑一考进武汉外校，顺利考上同校高中，之后保送进武汉大学。到此为止，我都未曾觉得自己牛逼过。直到09年2月23日，当我看到我的考号写在京都大学公共政策大学院合格通知上的那一刻，我才头一次感觉自己那么的牛逼。

08年10月4日，我作为京大法学部研究生来到日-本。等待我的是未知的痛苦以及与国内天壤之别的生活。我抱着一摞完全陌生的教科书，一个人在图书馆，全天处于闭口状态。除了睡觉就是学习，每天学习10小时，每周写完一支水性笔。上课时候把老师说的话录下来回家一字一句的听。可这仍然是不够。因为我要考的是京大，世界排名20，一段时间之后当我意识到我无论如何努力都够不着它的时候，恐慌便汹涌而至。面对这即使达到极限也办不到的事情，我无助也无退路。于是开始无限地惧怕入学考试，几乎每天都会在睡梦中哭醒，月经不调，大量脱发，食欲不正，脸上长脓包。对于专业知识，跟其他有过基础的同学相比，别人不会的我不会，别人会的我也不会，我看教科书几乎每行字都有不认识的单词，刚开始时进度慢到每天只能读5页，经常看书看着看着就趴在图书馆嚎啕大哭。

苦读了一个半月，更加不幸的事情发生了。我的右耳忽然失聪。去医院诊断，是由于压力太大引发的突发性耳聋，医生建议住院。我告诉医生，我马上要考试，不能不去学校。医生只好给我开了些口服药。哪知一周之后，病情愈发严重。我只得抽空再次去到那家医院，请求帮助。医生给我做了与上次同样的听力测试，当我看到测试的结果单时，我颤栗了。右耳的听力已经下降到几乎为0。医生劝我赶快住院。我还是以同样的理由回绝了她的建议。从医院走出来，我再也忍受不了，抱着肩膀放声大哭，周围的人都以异样的眼神看着我，仿佛打量一个年轻的癌症患者。之后去药店拿药，一直在哭，填写资料时浑身抖得连笔都握不住。从药店走到地铁站，仍旧一路那么哭过去，差点哭断气了。其实我并不坚强，我也不洒脱。我很怕很无助很需要关怀。我明明知道自己必须好好休息接受住院治疗，但我要考试，有什么比考京大更重要的呢。我连一只耳朵都搭上去了，现在停止复习，岂不是太可惜。

其间还因为缺少生活经验，把寝室弄着火了一次。当时正在忙出愿，写了几天的愿书被全盘否决，研究计划从头做起。我望着满屋子的烟雾，刚刚扑灭火焰的一地脏水，拿着一摞作废的研究计划书，说不出来的惆怅。我跑到楼下女生的寝室借宿了一晚，抽了人生中的第一根烟。烟雾飘进夜晚黑色的风，我很冷，很恐慌，缺少爱，看不到希望。

少了一边耳朵，听日语的难度自然无限增大。与人交流我只能侧着脸听。可没想到有次去教授的办公室，与他交谈过后，他忽然对我说，小张，你的日语进步很大啊。我一愣，じょうたつ、じょうたつ。。我进步了。顿时控制不住情绪，赶紧跑出办公室，蹲在走廊上眼泪啪啪地往下落。我多激动啊，我百分之五十失聪，教授却夸我的日语进步了。
 

之后继续玩命似的学习。或许有学习强人认为我根本不算刻苦，但对我来说，我已经在挑战极限了。本科四年都没碰过书本，如今是除了图书馆哪里也不去，只当还债了。记得圣诞节，整个自习室里就我一个人。平安夜，我就吃了三根小茄子，带着坏掉的耳朵，独自伏案奋笔疾书。窗外充满圣诞气息的霓虹灯在我眼睛的余光中闪烁，我尽量克制自己不去看不去想。后来甚至连自己过去的博客都不敢翻看，回忆过去的逍遥生活会让我想自杀。没有考上，一切都不是我的，考上了，那我就是太阳。也就是最后一个成绩，一个分数，便能要我小命。

笔试的1月，我的月经已经紊乱到一个月只来2天的程度。从来没有受过痛经折磨的我，这个月也好好痛了一回，小腹和后背胀痛欲裂，还得骑单车去车站搭电车去学校，走两步就要扶墙休息好久，全天持续两腿哆嗦。但是那时，我已经把与考试有关的两本大书一字不漏的背了下来，并阅读了几本其他相关书籍，以及自己总结的厚厚两大本提纲也反复琢磨了三遍。从来到日本的那一刻起，我感觉自己就像一棵桃树，立刻便要死去一般，拼命地开出花了。老实说，我真的不是做学问的那种朽木，也不想做什么学问当什么伟人，正直地说，就是拿个文凭赶紧该干什么干什么去。没料到事到如今，能忍的都忍了，不能忍的也强迫自己忍了。踉踉跄跄也走了这么远学了这么多。

笔试的当天，我只带了笔和准考证。没必要再在路上临时抱佛脚一下，因为我准备了超过考试范围几倍的内容，已经没有任何好牵挂的了。专业课考了一个半小时，我交出了三千字的论文。考完试，便直接做京阪线去大阪购物，身心疲惫且精神抖擞。

接下来花了一个月时间准备面试。咨询了无数前辈，准备了无数的问题。以至于面试时，面试官的每一个问题都在我的准备范围之内。我说的一点也不夸张。我并不是善于学习。我只是必须交上一份满意的答卷，我的成绩必须对得起前几个月付出的一切和失去的一切。

2月8号面试，2月23号才出成绩。熬这半个月简直就像熬过了半年。之前还能想着抓紧时间为考上努一把力，可到了等成绩的时候便什么也做不了只剩干着急。幸好耳朵渐渐恢复，脱发稍显缓和。但我心中的恐惧却无限地增加增加再增加。浅睡眠恶化成失眠，食欲无限下降到每天几乎吃不进食物，经常独自在寝室发呆一天，或是望着窗外泪流满面。爸爸发邮件问我，女儿现在是不是在大阪购物呀？我回复说，我一直在京都。

来日本的3个半月，我一直在努力，为了这个高不可攀的目标。哭的次数比之前22年加起来的还要多。在我今天公开这篇日志之前，以上所有的一切都不为人知。我一直一个人，一个人扛着，孤独地走过来。流泪了自己给自己擦干眼泪，过年了自己送自己新衣服，学习疲倦了自己请自己吃饭。如果说，你们看到我博客的照片，或是在学校遇见我看到我冲你们笑，那都是假的。假到彻底。回到寝室，关上门，一宿一宿痛哭的那个面容枯槁的女人，才是真实的我。

虽然我现在考上了，也算是成功了一小步。但如果有后辈咨询我是否应当出国时，我给出的意见肯定是否定。我是不知道不了解便稀里糊涂地出了国，如果再要我选一次，我相信我不会选择这非人能承受的日子。即使是世界牛逼的京都大学。有篇文章写的很好，大致是这么说的：国内的人以为留学生是一个镀金的招牌，殊不知，所谓的留学不外乎就是在别人的地面上让别人折磨，也让不爱学习的人做出一副着魔般的爱好学习的样子，为了那个文凭。为了所谓的海归，素不知道海归和海待，其实距离很近很近。

2008年，我度过了一个有生以来最悲惨的圣诞节，2009年，我又度过了一个有史以来最压抑的情人节。接下来是我的生日，入学式与我的生日同日。我不再期待生日会有什么惊喜，考京大的日子让我变得阴郁。我只想拍几张京大的照片。

目前为止，我都未曾拍过这所学校，我认为它是神圣的，没考上就没有资格拍。但从4月起，我就是堂堂正正的京大生了。我要把它们的角角落落都拍下来好好地贴在我的博客里，作为送给自己23岁的生日礼物。